1、
十二月初,北京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。
一夜之间,气温像坐上过山车一般,骤降十度。
黎初月裹紧大衣、提着熨烫好的戏服,在几名保安的引导下,匆匆走进了京郊的一幢别墅。
彼时的黎初月,是首都艺术学院的大三学生。今日是受人所托,上门表演昆曲。
这一单生意,是学校里的老教授介绍给她的,酬劳相当可观。
据说雇主是一位富贵人家的老太太,多年来就好听这一口。
临出发之前,教授还特意叮嘱黎初月,说这家人姓薄,背景不简单,叫她务必不要多问、多打听。
黎初月对豪门八卦向来不感兴趣,在宿舍里挑了件清雅的戏服,便冒着小雪出发了。
路上辗转了一个多小时,车子才到达京郊的别墅区。这一带看上去人烟稀少,有些肃静但却并不萧条。
在保安认真地开包检查后,黎初月被引进了薄家的别墅。
薄家别墅里面的装潢,倒没有她想象中的奢华浮夸。
整体是传统的中式风格,家具都颇有些年代感,也处处透露着沉稳大气。
此时,客厅中央的实木沙发上,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妇人正襟危坐。
老太太身上穿着驼色绒衫,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,远远地看不清面目表情。
黎初月心里想着,这位应该就是今天的金主,薄家老太太。
于是她换了拖鞋,走上前礼貌地问好:老夫人您好,我叫黎初月,是陈教授介绍来唱昆曲的学生。
薄老太太微微颔首,没急着答话,而是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年轻女孩。
只见她穿着白色毛呢大衣,颈间绕着一圈绒毛,脸蛋儿娇俏、眉目含情,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。
片刻后,薄老太太收回视线,温和一笑。
怪不得陈教授说,你是学校里重点培养的‘闺门旦’苗子,果然是亭亭玉立、楚楚动人。
黎初月闻言弯起唇角,不卑不亢地回道:您过奖了,那我先去换一下戏服?
薄老太太点点头,抬手招呼保姆给她带路。
黎初月跟在保姆身后,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,来到了别墅尽头的洗手间。
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原因,房子里显得有些空旷冷清,虽不至于阴森,但总让人觉得缺少点人气儿。
黎初月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戏服。今日她带的是一套鹅黄色的帔和褶子,不算华丽但也清新脱俗。
因为时间有限,黎初月来不及做平时演出的那种头面造型,就稍稍用彩妆加浓了妆面。
由于是第一次登门,她并不了解金主的喜好,所以今天准备的都是昆曲的经典曲目。
黎初月换好戏服,回到薄老太太面前,先后中规中矩地唱了《西厢记》和《牡丹亭》的选段。
兰花指一捻,折扇一挥。
毕竟学了十来年的戏,功夫日积月累,黎初月一张口,发挥就在水准之上。
她的唱腔缠绵婉转,声音回荡在房间里,伴着窗外簌簌坠落的雪花,别有一番韵致。
薄老太太眯起双眼,手上捧着一盏清茶,听得好不惬意。
正听在兴头之上,薄家的保姆突然走了进来,绕过黎初月,笑着俯在了老太太的耳边。
老太太,您的孙子骁闻过来了!
薄老太太听罢,瞬间眉眼舒展,一边笑一边朝黎初月摆了摆手:小姑娘,今天就先唱到这儿吧,你也歇歇嗓子。
好。黎初月识趣地点点头,提起自己的包、再次回到洗手间换衣服。
或许是室外气温低,朝北的洗手间里难免有点阴冷,黎初月索性将浴霸的几盏灯一并打开。
在满室的暖光中,她一件一件地脱下了戏服。
脱到只剩内衣时,黎初月打算先洗掉脸上的浓妆,再穿自己的毛衣,以免不小心把毛衣弄上彩妆和污渍。
于是她回身拧开水龙头,用掌心接了一捧温水,快速扑在脸上。
然而就在这时,洗手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,冷风瞬间沿着门缝涌入。
黎初月一怔,裸露在外的肌肤不受控制地一阵颤栗。
她下意识地回过身,视线中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此刻黎初月脸上的水珠,正沿着睫毛一滴一滴地下坠,以至于完全迷住了她的眼睛。
她努力地睁眼,也看不太清面前的人,只能隐约辨出他身上的白衬衣轮廓。
恍神一瞬,黎初月这才想起捡起衣服,手忙脚乱地遮在身上。
此时,耳边再次砰地一声。
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,伴随着一句清澈低沉的男声:对不起。
空气骤然间安静下来,但黎初月的心口却狂跳不止。
她抖着手迅速按下了门锁,扯了一张纸巾,用力抹干了脸上的水。
盯着镜中衣衫不整的自己,黎初月心中懊恼不已。在别人的家里换衣服,居然还能疏忽大意地忘记锁门了!
黎初月撑着大理石台面缓了一会儿神,才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此刻,客厅的沙发上,已经多了一位年轻男人。
黎初月抬眼望过去,只见男人的身后刚好架着一盏落地台灯,柔和的光线映衬着他雕刻般的侧颜。
他就那么慵懒随意地靠在沙发上,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和英气。
这一瞬间,黎初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视线下移,她一眼就捕捉到了他身上的那件白衬衣,印象中与刚刚闯入洗手间的那个身影重合。
黎初月的耳尖莫名一热。她猜想,这个男人,应该就是薄老太太口中的孙子。
也不知道刚才在洗手间里,他看到了没有、看到了什么……
正当黎初月陷入沉思之时,男人忽然抬眸,饶有兴致地扫了她一眼。
随即他便移开视线,转回头漫不经心道:奶奶,家里有客人啊?
薄老太太和颜悦色一笑,也抬起头看向黎初月:黎小姐,这位是我的孙子,大名薄骁闻。
黎初月微微颔首,即使心中有波澜,外表还是十分淡定,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
薄先生您好,我叫黎初月,是首都艺术学院的学生。今天是来给薄老夫人表演昆曲的。
黎-初-月?薄骁闻状似不经意地问起:是哪三个字呢?
黎初月敛唇一笑,柔声解释道:是黎民百姓的‘黎’,初中的‘初’,和月份的‘月’。
薄骁闻轻轻摇头:我觉得应该是巴黎的‘黎’,初恋的‘初’,月光的‘月’。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,片刻后,淡淡一笑。
黎小姐,你的名字,很特别。
男人的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,一双黑眸中却时刻透露着若有似无的诱惑。
黎初月一时间接不上话,整个人站在那里,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算得体。
倒是一旁的薄老太太率先笑出了声,她拉起黎初月的手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声开口。
黎小姐,天也快黑了,你先回去吧。下周六的下午,还是这个时间,我在家里等你。
黎初月点点头,客客气气地道别:那就不打扰了。
言毕,她转过身披上大衣,拎着戏服款款离开,步履轻盈优雅。
望着女人窈窕的背影,薄骁闻不自觉地扬起一侧唇角,又想起了刚刚洗手间里的那一幕。
他只是推开门,眼前就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雪白的背影。
洗手间里的女人,浑身上下没剩下几片布料,细细的肩带绕过后颈,盈盈一握的纤腰下缀满蕾丝。
肤若凝脂,骨肉匀称。
倒不是薄骁闻并非正人君子,只是那一幕太过突兀、太过旖旎,任谁都会难以自持地失神一瞬。
见孙子没了动静,薄老太太轻轻敲了下茶几:想什么呢,小闻?
薄骁闻回过神,随手端起了茶壶:奶奶,看您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这么丰富,我也就放心了。
薄老太太眉头一紧,撇撇嘴:你倒是放心我,我可不放心你!
薄骁闻一边倒茶,一边笑言:我都这么大了,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?
小闻,你毕业回国也好几年了,身边一直都没个正经女朋友,你的那些绯闻我不管,只是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早点定下来了……
薄骁闻没让老太太把话说完,直接递了一杯茶上去:奶奶您放心,我自己有分寸。
黎初月从薄家别墅走出来时,天上又飘起了小雪。
雪片不大,一朵朵落在她的脸颊和锁骨,很快就融化进皮肤里,带来阵阵寒意。
薄家这一带是绵延成片的别墅区,眼下这会儿天气恶劣,网约车没人接单,黎初月便打算步行一段,走到大路上再说。
夕阳西斜,气温又低了一些。一阵寒风吹过,卷起了地上的积雪。
黎初月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,忽觉身后有车灯闪烁。
她回过头,只见一辆黑色suv停靠在路边,稍微扫一眼车标,就知道这车价格不菲。
此时,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,车中的男人侧过身,淡淡道:黎小姐去哪?送你一程。
黎初月愣了一下,车里竟然是薄骁闻。
或许是车内车外的温度差距过大,薄骁闻讲话的时候,唇边萦绕着淡淡的雾气,整个人比之前多了一份清冷的疏离感。
黎初月犹豫片刻,随即默默摇头:不用了,谢谢。
刚才洗手间里那个略有些尴尬的画面,让她一时间莫名地有些怯于跟他独处同一空间。
除此之外,黎初月也谨记陈教授的叮嘱,薄家人背景复杂,尽量保持距离比较妥当。
黎初月本以为,她婉拒搭车之后,薄骁闻还会按照常理,再次客套两句。
她已经开始思考着继续推辞的借口。
然而黎初月想不到,薄骁闻只是礼貌地轻应一声好,随即关上车窗,绝尘而去……
2、
那一天,黎初月在漫天飞雪中步行了很久,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。
坐进后座那一刻,她的手机提示音忽然一响。
黎初月下意识垂眸一看,是一条来自银行的转账提醒。
她知道这笔刚到账的钱,就是她今日上门唱曲儿的工资。
望着屏幕上的数字,黎初月心里忽然五味杂陈、又不免有些感慨。
如果雇主都能像薄家老太太这么大方,她就可以少做点兼职了。
事实上,自从黎初月到北京读大学后,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、练功外,她很多时间都在四处打工。
日常的生活里,黎初月忙得就像一只到处飞的小鸟。
除了偶尔在昆剧商演里跑龙套外,她还去各种车展、漫展当模特,也在学校附近的西餐厅里长期兼职弹钢琴。
所幸黎初月长得漂亮,再加上从小读艺校,有些小技能傍身,打工也可以选择一些性价比高的工作。
只不过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样子,以至于黎初月在老师和同学心中的印象,逐渐趋于一致:
漂亮,低调,但似乎特别缺钱。
也正是因为这样,学校里的教授们对她多了一份怜爱滤镜,有合适的工作机会,都会帮她牵个线。
就比如这份在薄家唱昆曲的工作,绝对算是钱多活少的美差。
黎初月还只是个学生,并非剧团里成了名的角儿,如果不是教授力荐,薄老太太又怎么会选择她?
从薄家别墅出来的时候,时间刚好赶上了交通晚高峰。
车子走走停停,黎初月反倒放松下来,把头靠在椅背上,准备小睡一会儿。
然而她刚刚闭上眼睛,手机提示音又再一次响起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:恭喜您通过北京冬季车展模特面试,请添加主管老师微信……
黎初月看到这条信息,第一反应是有些意外。
上周她的确去面试了车展,但这次中介招模特统一要求身高172cm以上,她其实还差了一点点,所以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。
车展的时间就是下周末,眼下既然选上了,那也没什么理由有钱不赚。
傍晚的北京华灯初上。
出租车绕开拥堵路段,走街串巷整整耗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学校。
此时此刻,校门口的美食街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,各种路边小吃的香味交织融合。
不过学艺术的女孩子们,为了保持镜头前和舞台上的身段轻盈,平时几乎都不怎么吃晚饭。
黎初月也是这样,今天只在校门口挑了点新鲜水果,就直接回了宿舍。
她推开寝室的门,只见室友钟瑜正端坐在桌前,拿着卷发棒聚精会神地卷头发。
钟瑜也听到了开门的声音,直接转过身:回来啦,小月儿!
嗯。黎初月浅浅一笑,我买了你爱吃的橙子。
爱你呦。钟瑜扫了一眼手提袋中的橙子,随即俯身拿出了化妆包,打开给黎初月看。
小月儿,帮我挑一支口红,哪个颜色好?
黎初月抬头看了看钟瑜脸上的浓妆,笑道:大晚上的,这是要去哪儿浪?
今儿个周六哎姐妹,那必然是三里屯蹦迪啊,你去不去?钟瑜一脸兴奋。
不了。黎初月叹了口气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
她们的宿舍原本是四人间,但大一入学的时候,就只来了三个人。
除了钟瑜和黎初月外,另一个女生刚上了一个学期的课,就办理了休学手续。
据说那个女孩现在签了家经纪公司,正在当女团练习生,准备参加选秀节目出道。
如今的宿舍里只住了两个人,氛围反倒清静又融洽。
钟瑜最后挑了一支大红色的口红,轻轻旋出膏体,再次转头看向黎初月。
对了小月儿,下周末我和几个朋友,打算去小汤山那边泡温泉,你也一起呀!
太不巧了。黎初月遗憾地摇头,下周末有个冬季车展,我要去工作。
黎初月不是第一次去当车模了,钟瑜早就习以为常,只是好奇地问道:小月儿,像你这样站一天,能赚多少钱啊?
每次也不一样。黎初月想了想,几天站下来,大概也能有两、三千吧。
那也还行。钟瑜仔仔细细地涂上口红,用力抿了抿唇,比一般的兼职是好多了。
言毕,钟瑜忽然又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。
小月儿,你家里真这么缺钱吗?是有个销金窟、还是无底洞啊?
黎初月咬着嘴唇笑笑,没有作声。
钟瑜知道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情,干脆也不再多问,只是语气一本正经起来。
缺钱你还唱什么戏啊。她随手指了指空着的那张床铺,学学人家,进娱乐圈去捞金啊!
娱乐圈的钱哪有那么好捞。
黎初月笑着摇头,接着道:哪个圈子都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想让人捧你,你也总得付出点什么。就算肯豁得出去,那还得先领号排队呢。
钟瑜闻言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黎初月的头发,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怜爱。
你啊,就是过于‘人间清醒’了,活得太谨慎、太规矩。
她顿了顿,又盯着黎初月的小脸,轻轻一捏:看来只有让你遇见个渣男,你才能无所顾忌地放纵一回了。
说什么呢你!黎初月挡下钟瑜的手:不是蹦迪么?快去吧。
走了走了,我先去放纵了,哈哈哈哈。
钟瑜留下这句话,就踩着过膝长靴推门而出,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一连串她爽朗的笑声。
黎初月简单洗过澡,也早早地躺下了,或许是今日的行程太过折腾,困意在不知不觉间袭遍全身。
就在黎初月半梦半醒之间,枕边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。
此刻发来信息的人,正是介绍她去薄家表演昆曲的陈教授。
黎初月忽然有些紧张,迅速点开一看,原来陈教授只是询问她今日在薄家是否顺利。
看着这条微信,黎初月瞬间意识到是自己考虑不周了,应该早点主动跟陈教授汇报情况。
她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,手指按住语音对话框,斟酌着该说点什么、该如何措辞。
她想说薄家老太太比想象中的平易近人。又想说自己今天唱了几个经典曲目,表现得应该还不错。
还想说,她意外地遇见了薄家老太太的孙子,叫薄骁闻……
然而黎初月思虑片刻,也只是打字回复了一句:很顺利,谢谢陈教授,您早点休息。
放下手机再次躺下时,黎初月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。
外面的雪还没有停,寒风呼呼地拍打着玻璃窗,宿舍的暖气供得很足,与窗外的凛冽仿佛两个世界。
黎初月闭上眼,那个叫薄骁闻的男人,就无端地闯入了她的梦……
浑浑噩噩一整晚。
黎初月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联系了车展的模特主管。
这一次冬季车展,她被分配到了国产新能源汽车的展台,拿到的服装是改良版的短款旗袍。
黎初月简单试穿了一下,发现裙子虽然贴身,但并不俗艳,湖蓝色的缎面材质,称得整个人格外雍容典雅。
按照中介的统一安排,黎初月站台的时间是周六和周日的下午,每天从下午三点站到晚上八点。
这样一来,车展的日程就和她去薄家唱曲的时间冲突了。
黎初月好贪心,两份工作都不想错过,两份钱也都想赚。
考虑再三,她还是给薄老太太拨了个电话,打算试着问问能不能改一下时间。
想不到薄家老太太很好说话,还笑言自己是个老闲人,哪一天听戏都是一样的。
黎初月索性就把去薄家的时间,推迟到了周日早上。
她想着上午在薄家唱完昆曲,下午直接去车展,两份工作无缝衔接,也算是完美的时间管理。
这一周北京一连下了几天的雪,直到星期六才开始慢慢放晴。
因为接了车展的工作,黎初月匆匆吃过饭,便出发赶去了国际展览中心。
这一天原本是她要去薄家表演的日子,因为车模的兼职,推迟到了明天。
晌午一过,薄骁闻也走进了自家位于京郊的别墅。
薄老太太看到孙子回来,既惊喜又意外:稀奇呀,今天外面也没刮风,怎么把你给吹来了!
薄骁闻敛唇一笑:瞧奶奶您说的,我来看看您,您还不愿意了。
看来最近不忙?没有女孩子要陪?薄老太太忍不住打趣。
不忙。薄骁闻刻意避重就轻,奶奶您今天下午没什么安排么?
没有啊。薄老太太如实答道。
也没有约什么人吗?薄骁闻一边说着,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客厅。
没约啊。薄老太太难免有些疑惑,怎么,你是有什么事?
没事。薄骁闻绷紧唇线,我有个朋友,最近在自家的四合院开了一间私房素菜馆,想带您去尝尝。
那好啊。老太太点点头,不过,今天晚上不能回来太晚。
怎么?薄骁闻转过身。
薄老太太认真道:我明天上午有约了,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位黎小姐,还会到家里来唱昆曲。
哦?薄骁闻淡淡应声,嘴角浮起一抹不经意的微笑……
翌日早晨。
黎初月带着戏服和车展要穿的旗袍出发,提前订了一辆网约车直奔京郊,路上是难得的畅通。
第二次来薄家,她的心里比上次要踏实得多。
然而黎初月走进薄家别墅的那一刻,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薄老太太,而是她的孙子薄骁闻。
此刻的薄骁闻正坐在餐桌前,斯文优雅地吃着早餐。
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丝绒睡袍,领口微微敞开,紧绷的胸口若隐若现。
黎初月一怔,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相汇。
视线中的薄骁闻,放下手中的杯子,慢悠悠地咽下一口咖啡,喉结轻轻滚动,而后朝着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……
3、
黎初月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还会再次见到薄骁闻,还是穿着睡衣的薄骁闻。
明明上次从薄家祖孙两人的聊天中可以得知,他平时并不住在这里。
黎初月站在原地愣了一瞬,而后匆忙转过脸,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薄家老太太,有些抱歉地开口。
我是不是来早了?
薄老太太温和一笑:不是你来早了,是他起的太晚了。这个时间才吃饭,也不知道是早餐、还是午餐?
现在不都是流行那种brunch吗?黎初月笑笑,老夫人,我先去换衣服。
薄老太太眉头一紧:黎小姐,你可不要‘老夫人、老夫人’的叫了,搞得我们好像是封建家庭一样。
薄老太太顿了顿,转身扫了一眼餐桌前的薄骁闻,又缓缓开口。
黎小姐,你比我的孙子还要小几岁,干脆和他一样,就喊我‘奶奶’吧。
好。黎初月乖顺地点头。
一个称呼而已,她也并不刻意矫情,而后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洗手间换戏服。
今日她带的是一套藕色戏服,衣上绣着精致的兰花,整体是简洁素雅的风格,衬得整个人恬淡清纯。
黎初月换好衣服走出门时,桌前的薄骁闻也刚好餐毕起身。
两人在狭长的走廊里相逢,面对面而立,似乎是互相挡住了对方的去路。
黎初月缓缓抬眸,只见薄骁闻慵懒地扯了扯领口,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掠过锁骨。
他看起来是晨起刚沐浴过后的样子,头发微湿,周身裹挟着温热的气息。
黎初月一呼一吸间,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体香扑面而来。
这种香味说不清、道不明,像是沐浴露,又像是须后水。
薄骁闻的个子很高,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,将她笼在晦暗的阴影里,一时间让人乱了心神。
对视片刻后,黎初月率先低下头,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,直奔薄老太太而去。
您今天想听些什么?她像是自己给自己解围般地开口。
薄老太太若有所思道:想听点新鲜的。那些‘杜丽娘’、‘杨贵妃’的唱词,连我都能倒背如流了。
黎初月点点头:那我给您唱几段学校里新编的折子戏如何?
也好。
薄老太太一边回应着,一边朝走廊尽头的薄骁闻挥了挥手:小闻,要不要一起来听听?
薄骁闻脚步一顿,转而回身淡淡一笑:不了,我还有事,不打扰您的雅兴了。
黎初月目送着他上了楼,心里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,低头去搜手机里的伴奏。
薄家老太太可不是一般的戏迷票友,她算是资深的昆曲爱好者,看的是门道、而并非是热闹。
北京城里大大小小戏院剧场的贵宾包厢里,经常可以看到她的身影。
只是这一年来疫情反复,不少演出活动都取消了。老太太在家耐不住寂寞,这才托熟人联系了上门表演。
所幸黎初月的基本功不差,即便薄老太太眼光毒辣,也挑不出她太大的瑕疵。
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,转眼间就到了中午。
黎初月计算着时间,也怕耽误了下午的车展,便不得不告辞。
薄老太太显然意犹未尽:每次都这么短暂,不过瘾,等我们约个充裕的时间,你的戏妆也扮起来如何?
没问题。黎初月笑着应声,您看您的时间,提前给我打电话就好。
薄老太太点点头:黎小姐是开车过来的吗?
黎初月一边整理戏服、一边回道:不是,是叫了出租车。
薄老太太恍然:对,黎小姐还是学生,应该没有买车,是我疏忽了。这样吧,以后你过来这里,我都安排司机接送你。
不用这么麻烦。黎初月礼貌地婉拒,我自己叫车也很方便的。
黎小姐不必客气,这是应该的。我们这边地方偏,还有不少管制区。
薄老太太一边说着,一边招呼保姆去安排司机。
黎初月看了一眼墙上摆动的挂钟,也担心去车展迟到,索性便不再推辞。
她走到院子里等了片刻,身后一辆黑色轿车从车库里缓缓开出。
黎初月心想,这应该就是要送她回去的车,于是直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车上只有驾驶位坐了人,黎初月小心翼翼地系上安全带,探身同司机打招呼:麻烦师傅了。
嗯。驾驶位的男人淡淡应声,而后缓缓侧过头。
黎初月骤然一惊,开车的人竟然是薄骁闻。
她一时间匆忙地按住车门,想要赶紧下车:对不起薄先生,我上错车了。
薄骁闻却不紧不慢地开口:没事,我送你也是顺路,首都艺术学院,对么?
黎初月轻轻摇头:我不回学校。
哦?薄骁闻再次侧眸,那是要去哪儿?
黎初月如实相告:要去一趟国展中心,在北三环,和我们学校刚好是两个方向。
那就更顺路了。薄骁闻笑笑,直接发动了车子,我跟奶奶说了,我来送你。
薄骁闻倒没有说假话,眼下他要去机场接个朋友,上高速前刚好会经过国展中心。
黎初月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。
然而再一想来,这既然是人家的安排,她也要客随主便,于是小声道了句谢谢。
黎初月并非没有安全意识,而是她清楚像薄家这样的背景,又能图她一个小姑娘什么?
随后,她打开了手机地图导航,特意叮嘱道:薄先生,麻烦您了,是车展的那个1号展馆。
车展?闻言,薄骁闻难免好奇:黎小姐是要买车么?
黎初月抿抿唇,低声道:我是去做展台模特。
哦?薄骁闻透过中央后视镜,淡淡扫了一眼后座的女人。
的确,像她这副身材样貌,当个车模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薄骁闻握着方向盘,语气闲散地开口:黎小姐为什么会学昆曲?
黎初月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,不自觉地愣了一瞬,而后浅浅一笑。
在古代的时候,穷人家里吃不上饭,就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戏班子学戏,怎么说也算是一门糊口的生计。
黎初月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我呢,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情况。
薄骁闻一怔。一时拿不准她话里的意思,便也不再多问,只是一心专注于开车。
车内的气氛骤然间安静下来,黎初月觉得这样或许有些失礼,便试图想要找些话题。
坦白讲,她对他是好奇的,但又好像是出自自我保护一般,刻意地敬而远之。
车子沿着宽阔的街道极其缓慢地行驶。
明明是周末的中午,路上却是意外的堵。前后车辆首尾相接,排得密密麻麻,一眼也望不到尽头。
薄骁闻看了看实时路况,轻叹口气:路口好像有追尾事故,黎小姐着急吗?
黎初月无奈地点头:嗯,有一点。
她需要最晚三点之前到达展台,去上午模特的班,并且是换好衣服、妆发完整的状态,一分钟也不能迟到。
眼下马上就要两点了,模特中介的主管已经发微信来催她好几次了。
或许是看出了黎初月脸上不安的神色,薄骁闻在遵守交通安全的前提下,尽量加速超车。
尽管如此,车子开到国展中心门口的时候,留给黎初月的时间还是不多了。
她的脸上带着妆,暂时可以不补。但她还没有换上厂商提供的那件旗袍。
黎初月望向贴着防窥膜的车窗,大脑飞速运转起来。
国展中心面积很大,虽然大门口离她的站台很近,但却离更衣室有些远。
从这里步行到更衣室估计需要10分钟,再从更衣室走回自己的展台,也差不多要10分钟。
如果再加上换衣服的时间,那她一定会迟到。
黎初月手指紧紧握着装旗袍的防尘袋,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抬起头看向薄骁闻,直接开口。
薄先生,我可以在你的车里,换一下衣服吗?
然而话音一落,黎初月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。不过坦白讲,此时她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薄骁闻怔住,下意识地回过头瞥了女孩一眼,只见她一脸认真又郑重的神色。
下一秒,薄骁闻直接拉开车门下了车,留下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换吧。
薄骁闻的长腿迈了几步绕到车后,背过身轻轻地靠在后备箱上,心无杂念地目视着前方。
车里的黎初月,微微俯下身子,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外套、脱下了毛衣,把胸衣换成了乳贴,而后套上了旗袍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幸好这件旗袍是侧拉链,她一个人就可以穿好,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尴尬。
黎初月稍微整理了下裙摆,便披上外套、踩上高跟鞋下了车。
推开车门的那一瞬间,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。黎初月裸露在外的双腿,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颤。
她咬咬牙,转过身再次同薄骁闻道谢,而后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。
薄骁闻微微点头。
视线里的女人,已经换上了一条略微有些短的旗袍,湖蓝色的丝绸面料,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,泛着温柔纯净的光泽。
她不是干瘪的身材,反而骨肉匀称、玲珑有致。
上身裹着厚厚的羽绒外套,下身两条白皙修长的腿直接暴露在外面。浑圆的脚踝下,一双高跟鞋起码有十公分。
或许是地面结了冰有些滑,她的身姿微微摇晃,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,手上还提着两个巨大的防尘袋。
明明是有些狼狈的画面,但放在黎初月的身上,却有一种莫名凄惨的优雅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昆曲出身,长时间浸染在古典艺术里,她整个人有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。
薄骁闻失神片刻,两条白得晃眼的纤纤玉腿,已经慢慢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敛起嘴角的那抹笑,转身回到了车中。
就在薄骁闻落座的那一瞬间,衬衣袖口不经意间和座椅摩擦,突然就起了静电。
他左手的虎口处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电了一下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北京的冬天湿度太低,薄骁闻只觉得自己,莫名地有点燥……
4、
黎初月赶到会场的时候,刚好是模特换班的时间。
她把手提袋寄存在储物箱后,就打起精神走上了展台。
这几年管控严格,车模的服装不能过于暴露、更严禁低俗暗示,这多少也减轻了黎初月的心理负担。
黎初月从小学戏,身上的古典气质和国产车型的调性相得益彰。
尽管会场限制了人流量,但来到黎初月这一处展台围观的人,依旧络绎不绝。
四周闪光灯和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……
另一边的薄骁闻,在送完黎初月之后,直接开车去了机场。
今日他要接他的一位朋友回家。
这朋友是他的发小,名字叫霍煊,和他年龄相仿,也是京城二代圈子里的纨绔公子哥一名。
只不过比起薄骁闻,霍煊的行事要高调得多。他跟不少娱乐圈小花都传过绯闻,是八卦记者们重点跟拍的对象。
这位霍公子毕业回国后,被家里老爷子安排到上海的分公司,兢兢业业地实习了三年,这才准许他回北京独当一面。
薄骁闻这边刚把车子停进候机楼,那边霍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薄骁闻,你丫接我居然还迟到!
薄骁闻低头瞥了一眼时间,语气平淡:不是我迟到,是你提前落地了。
电话那头,霍煊的声音继续传来:我现在已经出来了,你在哪?
贵宾楼停车场b4,我们家的那个固定车位,你直接来吧。
十分钟后,霍煊敲响了薄骁闻的车窗,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机械表格外惹眼。
这霍煊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夸,一身奢牌高定套装就不说了,连行李箱都是联名限量款。
薄骁闻按下后备箱按钮,随即走下了车,把车钥匙扔给霍煊,自己径直绕到了副驾驶位。
霍煊一脸疑惑:怎么,你不开车了?
薄骁闻慵懒地转了转脖子:我今天开了一下午,累了,你来开。
霍煊笑笑:那不巧了,我刚在飞机上喝了一杯香槟,现在开车就是酒驾了。
薄骁闻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,无奈自己还是要接着当司机。
车子沿着机场高速平稳行驶,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了天。
霍煊一脸认真地问起:骁闻,你最近有没有新欢?
你们家那么多司机,偏要我来接你,就是为了来八卦我?薄骁闻撇撇嘴,专注开车。
霍煊轻哂:嗨,我可听说那个朱小韵,马上就要回国了。你逍遥快活的日子不多了!
话音刚落,霍煊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。
薄骁闻眉头微蹙,下意识地侧了侧身:你要是感冒了,就跟我保持距离,别传染我。
霍煊赶紧解释:我这是过敏性鼻炎好伐,北京的空气质量还是要差一些的。
霍煊明明一口地道的京腔,现在偶尔还夹杂着几句不太标准的上海话,倒是有些反差萌。
薄骁闻唇角压着笑,转头示意:这儿有纸巾,自己拿。
好嘞。霍煊伸出胳膊去抽中间扶手上的纸巾。
却没料到手指一滑,纸巾盒直接滚落到后排座椅下面。
霍煊赶紧松开了安全带,转过身去捡纸盒,指尖在地上扫来扫去时,却意外地摸到一张小小硬硬的卡片。
他拿起一看,居然是一张身份证。
证件上的名字是黎初月,照片里的女孩子长发杏眼,样貌十分标致。
霍煊手指夹着卡片,满眼疑惑:骁闻,你车上怎么会有个小姑娘的身份证?
薄骁闻转头扫了一眼,声音平静如常:哦,可能是她在我车上换衣服的时候,落下的。
什么?换衣服?
霍煊一脸震惊:薄骁闻,大冬天的你搞车震啊!
没有。薄骁闻语气依旧波澜不惊:她就只是换衣服而已。
霍煊将信将疑:在你车上换衣服,还落下身份证,你说她是有心的、还是无意的?
薄骁闻倒是懒得去揣测,只是突然少了些兴致。
他从霍煊手里拿过身份证,随意放在车子的储物格里,只想着怎么还给黎初月。
本打算叫个同城快递送到薄家别墅,等她下次去唱昆曲的时候再拿。
但后来又一想,身份证这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急用,他便开口跟奶奶直接要了她的电话。
薄老太太倒没有多问什么,还叮嘱他赶紧给人家送回去。
然而之后的几天里,薄骁闻手头突然接了个紧急的项目,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。
黎初月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身份证不见了。
她在宿舍里认认真真地翻找了几遍,连室友钟瑜也帮她一起翻箱倒柜。
两人齐力忙活了半天,但身份证依旧不见踪影。
黎初月坐在床上,认真回想了一下,才觉得大概率是在车展的时候弄丢了,便打算这两天去附近的派出所补办。
今日是周五的下午,黎初月接了个去西餐厅弹钢琴的工作。
恰好同一时间,学校里也有一节选修课,西方电影赏析。
但这节课说白了,就是看看电影、混混学分。
黎初月规规矩矩地按时出勤了一学期,想着临近期末逃掉一节课,应该也无关紧要。
钟瑜也拍着胸脯道:放心去吧你,点名我帮你答到。
于是,黎初月便心安理得地跑出来赚钱。
她换上了稍微正式的丝绒裙子,坐在西餐厅中央的琴凳上,手指抚上黑白琴键。
这份工作是她长期在做的一项兼职,每月都会来弹几次,收入也还算可以。
坦白讲,黎初月的钢琴水平并没有很出色,毕竟也不是专业出身,只是在艺校学了个基础。
不过好在西餐厅的演奏要求也不高,大多是弹一些世界名曲或者流行音乐,烘托个氛围罢了。餐厅老板更多的是看中了她的形象和气质。
黎初月正准备开始演奏。突然间,包里的手机铃声比她的琴声率先响起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串陌生的号码,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黎小姐你好,我是薄骁闻。
当听到薄骁闻三个字时,黎初月一度怀疑了自己的耳朵。
她举着手机,听着男人清澈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波,徐徐绕在耳际。
恍神片刻,黎初月这才听明白了来龙去脉,原来她的身份证是落在了他的车上。
当下,黎初月突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。
电话那头,薄骁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:我刚好路过你们学校,就顺路带给你吧。
我没在学校。黎初月如实回答,不过,现在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西餐厅。
在吃饭?薄骁闻随口一问。
没有,在工作。黎初月坦诚相告。
又是工作?
薄骁闻忍不住轻笑一声,这姑娘还挺有意思,又是唱昆曲、又是当模特、又是在西餐厅打工,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份工作。
那把店名发给我吧,我现在过去。他说。
好,麻烦你了。
挂上电话,黎初月收回心绪,正准备开始专心弹琴,岂料手机提示音却再次响起。
她下意识垂眸一瞥,这一次不是薄骁闻,而是室友钟瑜。
黎初月迟疑一瞬。
按理说,此刻的钟瑜应该正在上《西方电影赏析》那节选修课,为什么会突然发来信息?
黎初月点开微信,钟瑜只发了短短几个字:
随堂考试,速归。
这简简单单一行字,直接令黎初月汗毛倒竖,自己不会就这么幸运吧?
她赶紧拿起手机,打字询问钟瑜一些具体的情况。
钟瑜很快回复:老师说下半节课要随堂考试,写电影观后感,占期末总分的一半,你快点回来吧!
黎初月顿时心口一窒,学业上的事情马虎不得。
她立刻合上琴键盖起身,准备去找餐厅的值班经理解释一下,顺便请一会儿假。
然而值班经理似乎并不能与她共情,语气十分严肃。
黎初月,你现在这个时候要走,你告诉我,我这会儿去哪里找人替班?经理态度坚决,并不打算放她走。
黎初月其实完全可以理解经理的想法。
这家餐厅主打的卖点之一,就是每晚的现场演奏。
从周五下午开始,餐厅的客流也逐渐变多,很多人来这里就是为了环境和气氛。
眼下是她因为个人原因,不得已要临时请假,对于经理而言,确实有些强人所难……
薄骁闻走进餐厅的时候,正好看见黎初月站在那里,跟人僵持不下。
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,好整以暇地听着两人的对话。
半晌,他就大概了解了其中的缘由。
薄骁闻轻轻碰了碰黎初月的手臂:黎小姐,有事你就先回学校吧。
而后,他又转头看向经理,语气郑重且礼貌:是缺人弹琴吧,我替她行么?
正在这时,黎初月的手机又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钟瑜只发来三个字:点名了!
黎初月一时间顾不上那么多,跟薄骁闻道了声谢,头脑一热就夺门而出。
她来不及换衣服,只是裹上了羽绒服,迎着十二月的寒风,一路小跑。
赶到教室门口时,刚好是课间休息的时间,黎初月跟着出来买水、上厕所的同学一起,悄悄混进了教室。
直到坐下的时候,她的心口还是在砰砰地跳。
她朝着钟瑜比了个ok的手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半天也讲不出话。
所幸黎初月没有错过随堂考试。
考题很简单,就是挑一部自己喜欢的西方电影,简单写一下影评和感悟。
其实安排这样的随堂考试,主要是任课老师想考核下出勤,形式大于内容。
黎初月挑了自己熟悉的法国电影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,洋洋洒洒地写了近千字,随后提前交卷。
还来不及跟钟瑜打一声招呼,黎初月便再次飞奔而出。
她不知道现在西餐厅里是什么情况了。
刚刚薄骁闻说会替她弹琴,但黎初月觉得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,并没有当真。
然而当黎初月走进西餐厅的时候,却发现眼前的薄骁闻,真的在气定神闲地弹着钢琴。
算算时间,他至少也弹了一个多小时。
薄骁闻一身精致的衬衣,身材挺拔,落在琴键上的手指修长而有力。
仅仅是一曲开头的那几下轮指,就可以听出天赋极高,是普通人勤学苦练多年也难以达到的程度。
眼下已然是傍晚时分,冬日夕阳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,虚虚浮浮地笼在他的身上。
这个侧颜画面,美好得似乎不太真实,很难不让人心动。
细细看来,他的额头、鼻梁、下巴,五官每一处的弧度,仿佛都是精雕细琢。
黎初月暗暗感叹,上天可真是不公平,已然给了他钟鸣鼎食的出身,还要给他这样的才气和样貌。
一曲弹罢,薄骁闻抬眸看见黎初月。
相视的一瞬间,他的唇角漾起一抹笑意,而后缓缓起身:你回来了,那我的工作结束了。
言毕,他拿出手机,看了看屏幕上的几个未接来电。
黎初月知道,薄骁闻平日肯定十分忙碌,有些抱歉道:不好意思,给你添麻烦了。
薄骁闻扬起唇角,没再多言。
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,忽然又顿住脚步。
他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黎初月的身份证,直接递了上去:差一点忘了,物归原主。
黎初月伸手接过自己的身份证,指尖无意识地与薄骁闻相触。
她刚从外面进来,身上裹挟着隆冬的寒气,而他在室内,周身温暖。
肌肤相碰的那一瞬间,两人体温的差异令黎初月一愣。
只见面前的薄骁闻,瞥了一眼她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,又抬眸看向她,淡淡一笑。
属蛇的,天蝎座,看起来应该是蛇蝎美人。
5、
薄骁闻走后,黎初月在琴凳上坐下,忽然间怅然若失。
她一向自诩淡定,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慌乱时刻,却偏偏如数被他撞见。
也不知道这算是哪一种缘分。
窗外日落降临,黎初月又思绪飘飞地弹了一会儿,终于熬到下班的时间。
临走之前,她特意去跟餐厅经理再次道歉,不过眼瞧着经理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黎初月疑惑道:您还有事?
女经理笑着点点头:刚刚替你弹琴的、就是你的那个朋友,是学古典钢琴的吗?他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长期做啊?
黎初月听她提起了薄骁闻,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女经理又赶紧补充:工资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,给他提高一些也是没问题的。主要是他弹的时候,氛围确实蛮好。好多客人都在偷偷地拍照录像。
黎初月不置可否地抿抿唇。
像薄骁闻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会来这里兼职呢?
恐怕以他的家世背景,分分钟就能把整间餐厅都买下来。
但经理似乎并不死心,接着争取道:黎小姐,要是你不方便问,你把你朋友的电话给我,我们直接沟通。
黎初月无奈地笑笑,只得随便搪塞几句,就跟经理告了辞。
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学校后,黎初月推开宿舍的门,看到室友钟瑜正在拧着眉头嚼着蔬菜沙拉。
黎初月勉强一笑:哎,我这悲惨的一天。
钟瑜拿叉子拌着沙拉,回道:你也是够倒霉的了,一学期就逃了这一节选修课,偏偏赶上随堂考试。怎么样,餐厅老板没骂你吧?
黎初月摇摇头:还算幸运,有人帮我替班了。
那就好。钟瑜一边说着,一边愁眉苦脸地咽下了一片生菜叶。
黎初月笑言:你这怎么开始吃草了?
钟瑜瘪瘪嘴:还不是要减肥!眼看就是期末汇报演出了,我可不想在台上太圆润。
下个月,大三昆曲系的学生,要统一进行专业汇报演出,每个人都要参演一出剧目。
这也是大家第一次在有观众的情况下,作为主角登台表演。
钟瑜是北京土著女孩,早就邀请了亲朋好友来观看演出。
她放下塑料叉子,朝黎初月笑笑:小月儿,你家人到时候也会过来吧?
黎初月垂下眼帘,声音变得很小:到时候再看吧。
言毕,黎初月在自己的桌前坐下,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失而复得的身份证,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。
这小小的卡片上,似乎还带着薄骁闻的气息。
像薄骁闻这样的男人,任哪个女孩子遇上了,怕不是都会动点小心思。
黎初月望着自己的身份证,心里思考着,他特意帮她送来,还替她解围弹了琴,怎么说也要好好谢谢人家。
是不是最好请他吃个饭呢?
黎初月没有过多犹豫,直接拿出手机点开了两人的对话框。
沉思片刻,发过去了一条短信:
薄先生,今天谢谢您,改天您有时间我请您吃饭。
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,黎初月忽然如释重负,但又莫名地隐隐担心他的回复。
黎初月平躺在床上,一只手伸出被子举着手机,困意悄然间袭来,手机也从掌中滑落到枕边。
砰。
翌日清早,定时的闹钟将她叫醒。
黎初月习惯性地抓起手机,屏幕上真的有一条来自薄骁闻的消息。
她有些迫不及待地点开来看,只见薄骁闻回复:好啊。
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,但黎初月的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,就这样莫名地拥有了一整天的好心情。
只不过这条消息之后,两人又是好久没有再联系。
隔周的周六是圣诞节,大街小巷都点缀着红色元素,商场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圣诞主题的歌曲。
黎初月照例去给薄家老太太上门表演昆曲。
这一天薄家别墅里还是一如既往的肃静,丝毫没有什么节日的气息。
黎初月想想也是,像薄家这种传统家庭,应该也不能过所谓的洋节吧。
踏进薄家大门的那一刻,黎初月很难说自己的心里到底有没有隐隐的期待,她会不会再遇见某个人?
然而今天,薄骁闻确实不在家。
黎初月这一次唱了很久,还陪薄老太太喝了一会儿茶。
尽管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,但薄家老太太讲话还是十分谨慎,聊天也只限于昆曲和艺术,绝不谈及家事。
整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眼看着时间不早了,黎初月起身同薄老太太告别,同时也向她请了假。
黎初月说:薄奶奶,接下来的这段时间,我要准备期末考试和演出,暂时可能没有时间过来这边。
薄老太太表示理解,温声道:没关系黎小姐,等你忙完了,随时联系。
这一次是薄家的司机开车,把黎初月直接送回了学校门口。
黎初月下车后,刚带上车门,包里的手机就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
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号码备注:薄骁闻。
望着这个名字,黎初月忽然心尖一颤,而后迅速地按下了接听键。
电话里,薄骁闻的温柔声音响起:黎小姐,你转一下身。
黎初月下意识地回头,映入视线的,是那辆黑色suv。她见过,在她第一次去薄家的时候。
车窗慢慢降下,薄骁闻侧过身朝她淡淡一笑。
黎初月快走两步前,心里难免觉得意外:薄先生,您怎么来了?
薄骁闻抬眸浅笑:你之前不是说,要请我吃饭吗?我可是等了很久,都等不到你的消息。
人来人往的校门口,黎初月就那样愣了一瞬,片刻后她抿唇道:好,您想吃什么?
眼下正值晚餐高峰时段,她、黎初月按亮手机屏幕,点开了美食点评软件,若有所思地开口。
现在这个时间,我没有提前预定,有些店可能会需要等位。
薄骁闻没有回答,只是打开车门,直接下了车。
他回身按下了落锁键,转头看向黎初月:如果去你们学校的食堂里面吃,也需要等位吗?
黎初月有些难以相信:你要吃我们的学生食堂吗?
嗯,可以么?
薄骁闻顿了顿,继续认真地开口:外面的餐厅我随时都可以去,但是你们学校食堂,我没有你不行。
黎初月犹豫片刻,还是点点头:那好吧。
薄骁闻随即上前几步,走到黎初月的身侧。
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戏服,很自然地接了过去:我帮你。
谢谢。黎初月并没有拒绝。
今天去我奶奶那了?
嗯。
两人并排行走在校园的主路上,相隔的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冬日的夜晚寒风刺骨,路上的学生都行色匆匆,也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。
黎初月带薄骁闻来到了教工食堂的二层,这里是小炒区,所有菜品都是单点。
倒不是味道有多好,只是人会相对的少一些。
毕竟像薄骁闻这种外形,即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艺术院校,也算得上是出众,黎初月很怕引起不必要的关注。
薄先生,你喜欢吃什么?黎初月站在窗口盯着菜单,认真询问。
我都可以,没有忌口。薄骁闻不算是个过分挑剔的人。
能吃辣吗?黎初月问。
薄骁闻笑笑:可以。
黎初月点点头,转身看向档口阿姨,开始点菜:大份水煮鱼、要微辣的,京酱肉丝,干锅花菜,清炒芥兰,例汤再加两碗米饭,谢谢。
学校食堂也不是什么高级餐厅,能做的菜也不过都是家常菜而已。黎初月点的那几样,更是格外地接地气。
两人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。
薄骁闻忍不住笑着看向面前的女孩:都点了水煮鱼,还要微辣的,你这不是为难人家?
黎初月撇撇嘴:我们这行毕竟是靠嗓子吃饭的,平时还是要多克制些。
言毕,她又满脸抱歉地抬起头:薄先生,请你吃这些,我实在很过意不去。
薄骁闻笑着摇头:我也只不过是帮你弹了一会琴而已,你兼职能赚多少钱,不用这么客气。
这不是钱的问题。
黎初月忽然一脸郑重:是信用的问题。那一天本来就是我上班,经理也没办法临时找人替班,如果没有你,我就要失信了。
哦?薄骁闻抬眸迎上黎初月的目光。
只见她语气严肃,莹白的脸蛋儿微微泛红,认真起来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可爱。
薄骁闻玩笑道:要是这样的话,那你再请我做点别的?
嗯?黎初月一时间拿不准薄骁闻的意思。
他还想做什么?
思索片刻,黎初月柔声道:这样吧,我邀请你看我的演出,好吗?
你的演出?昆曲么?薄骁闻随口一问。
对。黎初月点点头,1月15号是我们专业的期末汇报演出,我会演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,如果你有时间的话
行啊。薄骁闻直接给出了肯定的回答。
闻言,黎初月眼眸一亮:那我给你留两张邀请函。
她顿了顿,接着试探性地开口:到时候你带女朋友一起来看吧。
黎初月这样说,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。
片刻,只听薄骁闻淡淡道:好,谢谢。
黎初月骤然一怔,薄骁闻的这一声好,让她整个人呼吸一滞。
原来他是有女朋友的?
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,瞬间涌上黎初月的心头。
是啊,像薄骁闻这样的男人,身边怎么会没有女人呢?
黎初月暗暗忖度,他的女朋友一定也非常出色,想必家世、样貌、财富、地位处处与他相配。
想着想着,黎初月忽然莫名的低落,心里还不忘提醒着自己,若是日后再跟他接触,要注意些分寸。
两人都沉默起来。
半晌,只听薄骁闻笑着问道:黎小姐,你的演出是在一月十五号?
黎初月回过神,机械般地点头:嗯。
薄骁闻看着手机上的日历,认真开口:那还有二十几天的时间,如果到时候我找到了女朋友,我就带过去。
嗯?黎初月抬眸。
6、
要是找到了女朋友,就带着?那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女朋友。
黎初月恍惚一瞬,这才反应过来薄骁闻话里的含义。
两人目光相对,她的脸莫名地染上了一抹绯红。
幸好此时水煮鱼适时上桌,沸腾地热气氤氲上浮,倒帮她做了自然的掩护。
几道小菜陆续就位,黎初月抬起手,礼貌地开口:薄先生,招待不周,请慢用。
薄骁闻却没有急着动筷子,认真盯着面前女孩的脸,嘴角噙着一抹笑意。
你又笑什么?黎初月不解。
薄骁闻薄唇微抿:如果没记错的话,这是我第四次见到你。
黎初月认真想了想,确实是。
只听薄骁闻继续道:第一次你在我奶奶那里唱昆曲,第二次你要去车展当模特,第三次你是在西餐厅里兼职弹钢琴。
嗯?黎初月还是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。
薄骁闻停顿片刻,笑着说:我每一次遇见你,你不是在赚钱、就是在去赚钱的路上,这一次,难得看见你消费。
啊。黎初月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。
她望着他:既然我难得花一次钱,那你一定要多吃点。
薄骁闻微笑着点头,用公筷夹起了一块鱼片,先放在黎初月的碗里,而后才夹给自己。
他轻轻咬了一口,肉质竟然是意外的滑嫩,滋味麻辣回甘。
想不到这学校食堂的师傅,做菜也并不敷衍。
薄骁闻在吃饭上其实还是有些讲究的,哪怕在国外读书的那几年,身边也请了中餐私厨时刻相随。
他咽下口中的鱼片,抬眸看向黎初月:你们专业,是学费很贵吗?
黎初月摆摆头:昆曲表演这个专业不收学费,有国家补贴。
薄骁闻倒是好奇起来:那平时都会学些什么?
黎初月抽了张纸巾,轻轻压了压唇边的油渍:主要就是像‘唱、念、做、打’这类基本功,还有昆曲剧目课,再加上一些戏曲文史常识吧。
薄骁闻微微颔首:戏曲本就冷门,这样听起来,日常也挺枯燥的。
也还好。黎初月淡淡一笑,我很小就开始学了,感觉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。
没考虑过转行?薄骁闻问道。
没有。黎初月坦然回答。
而后她放下筷子,语气变得郑重其事:或许这样说挺傻的,但我已经坚持了十来年,总归还是有一点点情怀和热爱的。
黎初月讲这番话时,眼睛忽然变得晶晶亮亮,整个人格外地楚楚动人。
薄骁闻起初只觉得,这姑娘是个漂亮的花瓶,现在反倒觉得性格也是很有趣。
她的谈吐和处世,就好像是天真与世故的矛盾体。
一顿饭吃得有些开心。餐毕,两人趁着夜色、沿着校园小路,慢悠悠地走着。
在校园里和女孩子散步,是薄骁闻此前的生活中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尽管气温已经是零度以下,但学校的室外篮球场依旧灯火通明,不少男生在挥汗如雨。
两人路过球场的时候,突然间,一颗篮球越过防护网飞出,直奔黎初月而来。
就在那一瞬间,薄骁闻本能地伸出手,揽过黎初月的腰。
黎初月顺着惯性,直接坠入了男人的怀中。
那颗篮球和她在毫厘之间擦身而过,重重地砸在地上,紧接着球场里响起了一阵粗犷的男声对不起。
黎初月的大脑一片空白,待她回过神时,周身已经被薄骁闻的体温和气息包围。
他身上好硬。
无论是肩膀、胸口还是腰腹,以至于黎初月与他身体相触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都被微微地弹开了一点点。
然而也就只是一瞬间而已,薄骁闻立刻松开了手。
在确认黎初月可以自己保持平衡后,他又绅士地向后退了两步:没事吧?
黎初月摇摇头,还没来得及答话。
这时候,刚刚打篮球的那帮男生直接走了过来,看向薄骁闻开口问道:哥们,你女朋友没事儿吧?
路灯昏暗,大家或许也分不清薄骁闻是不是学校里的学生。
黎初月闻言一怔,脸颊忽然发烫,刚想要解释,只见薄骁闻侧目看着她,又道:有哪里痛吗?
没有。黎初月轻声答道。
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见状也放下心来,纷纷道:对不住了啊。之后,便又回到了球场。
夜色渐浓,气氛忽然变得莫名的微妙。
两人走到了黎初月的宿舍楼下,薄骁闻将手中提着的戏服递还给她,低声道了一句晚安。
黎初月伸手接过,轻轻应了一声你也是。
未等他回答,她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楼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薄骁闻暗自一笑,只觉得自己的鼻息间,似乎都还萦绕着她发丝的香气。
片刻,他便转身缓步离开。
另一边的黎初月,回到宿舍后却没有急着洗澡。她将戏服挂进衣柜、迅速换了双运动鞋,就再次下了楼。
这一次,黎初月直接来到操场,开始绕着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慢跑。
一来是因为她今晚吃的过多,要适量的运动去消耗。
但更重要的原因是,她那颗突然悸动的心,急需这凛冽的寒风来冷却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,黎初月的日子过得无比忙碌。
除了准备期末的几门公共课考试外,还要排练汇报演出。
黎初月要表演的是经典昆剧《牡丹亭》,而室友钟瑜表演的则是《窦娥冤》。
与黎初月的闺门旦行当不同,钟瑜算是正旦。
正旦这行当就类似于京剧里的大青衣,调性与钟瑜明艳大气的长相十分相符。
两人虽说同住一个宿舍,但因为剧目不同、排练时间不同,彼此之间也是好久都没见到面。
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就来到了汇报演出的前一天。
黎初月彩排刚结束,正在后台卸妆,突然间手机铃声不住地响起。
她垂眼一看,屏幕上三个字:方护士。
黎初月心中一惊,立刻起身走到角落里按下了接听键。
电话刚接通,方护士焦急的声音便响起:黎小姐,你妈妈又犯病了,你赶快过来看看吧!
黎初月下意识地压低声音,调小了些通话音量:您别急,我现在就过去。
挂断电话,她立刻叫了车,都顾不上脸上的妆才卸了一半,就直接冲了出去。
一小时后,车子停在了北京南郊的一家疗养院门口。
这里是私立医院和疗养院一体化的医疗服务机构,在业内口碑极佳。
黎初月站在走廊里稳了稳呼吸,就直接走进病房。
一进门,她便看见母亲黎雅正站在床上,张牙舞爪地举着手,口中胡言乱语。
黎雅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,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所谓的发疯举动。
黎初月请走了房间里的若干护士和护工,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黎雅表演。
此时此刻,黎雅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满脸都是兴奋的神色。
她站在床上,梗着脖子,高声道:现在,我宣布,获得第九届金象奖最佳女主角的是……
黎初月没有打断母亲。
待黎雅说完,黎初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矿泉水瓶,当做奖杯递到黎雅手上,接道:是黎雅女士,让我们恭喜黎雅!
黎初月陪着母亲一起演起这场颁奖典礼来。
黎雅弯腰接过矿泉水瓶,紧紧握在手中,就好像真的得了奖一般,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。
她站在床上踮着脚,慷慨激昂地说着获奖感言。
黎初月也并不阻止,站在床边伸出手臂护着她,防止她一激动跌落下来。
黎雅断断续续地说了十几分钟,觉得疲倦了,才朝着黎初月扑哧一笑,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。
黎初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,像哄孩子一般:好啦好啦,颁完奖了,休息一下吧。
黎雅点点头,但她的屁股刚一挨到床垫,整个人忽然又弹了起来。
黎初月还来不及拦着,黎雅又迅速蹲在地上,整个人探头进了床底,好像在寻找什么宝贝一般。
黎初月赶紧也蹲下来,拉住母亲的手臂:你要找什么,我帮你找。
黎雅歪了歪头,一只胳膊伸进床底,摸索了许久,掏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。
黎初月满头问号。
黎雅则兴冲冲地打开纸箱,随即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。
黎初月低头一看,箱中竟然是一盒草莓,绝大多数颗果肉已经开始腐烂。
黎雅捧起整盒草莓:前天下午我们疗养院发了草莓,可香可甜了!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草莓塞进了黎初月怀里:我家囡囡最爱吃草莓了,我都给你留着呢!
而后,黎雅还不忘附到黎初月耳边,悄声道:嘘!你可千万别让方护士知道!
黎初月看着手里那一盒已经开始长起白毛的草莓,一时间哭笑不得。
她搀扶着黎雅回到了床上,突然间心底泛起一阵莫名地酸楚。
妈妈的这个病,自从黎初月记事起就有,印象中一直时好时坏。
不发病的时候与正常人无异,但一旦发病,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。
黎初月从出生开始,就跟妈妈、外婆生活在苏州,三个人相依为命。
在她的记忆中,反倒一直没有父亲这个角色。
听外婆说,母亲之所以会时常假想自己拍电影、得影后,是因为她年轻的时候确实在电影制片厂工作。
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,黎雅的精神状况出现了一些问题。
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,黎初月并不完全清楚。
后来外婆年事渐高,担心黎雅没办法一个人照顾年幼的外孙女,便在黎初月十岁的时候,把她送进了苏州本地的戏校。
在黎初月外婆看来,唱昆曲儿好歹算是门手艺,将来也不至于吃不上饭。
黎初月戏校中专毕业后,赶上那一年首都艺术学院扩招。
她误打误撞地考了进来,索性就卖掉了苏州老家的房子,把母亲一起接到北京,方便日常照料。
这些年来,黎初月也不是没有好奇过自己的亲生父亲。
只是外婆直至弥留之际也不肯多说一句,而母亲恰好又失去了怀孕的那一段记忆。
久而久之,黎初月便也不再纠结,只想着过好当下。
这样的身世背景,其实让黎初月的性格有些复杂,即便内心柔软易碎,外表也会时刻假装坚强
正当黎初月陷入沉思之时,刚刚折腾累了的黎雅,已经半躺在床上睡着了。
黎初月小心翼翼地帮她掖好被角,看着她呼吸渐渐地平稳均匀方才起身。
黎雅是天生的美人胚子,如今已年逾四旬,尽管久病缠身,依旧风韵犹存。
黎初月又去找方护士叮嘱了几句,这才离开了疗养院。
其实母亲这个情况,黎初月没有一天能够放心。
黎雅患病已经二十余年,医学上很难治愈,黎初月能做的也微乎其微。
虽说两人现在的生活开销,可以靠卖房子的钱维持一阵子。
但黎初月却一刻也不敢放松,只能拼命地去赚钱,为母亲提供更舒适的生活环境。
黎初月坐上出租车,又绕了大半个北京城回到了学校。
明天就是昆曲系的汇报演出了,为了保持好的状态,回到宿舍后,黎初月洗过澡就躺下了。
然而她辗转反侧,过了十二点依旧难以入眠,整个人毫无困意。
或许是因为对于明天的舞台,心中还有一丝丝的紧张和兴奋。
也或许,是因为对某个人有些隐隐的期待。
这段时间薄骁闻音讯全无,没有电话也没有微信,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在她的世界一样。
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,那天他们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他曾答应过她要来看她的演出。
这个人消失了这么久,难不成他真的交了女朋友?
黎初月身上的被子盖了又掀开、掀了又盖。犹豫许久,她伸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。
按亮屏幕,荧荧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她从通讯录中翻出了他的名字,想着要不要干脆发个信息,委婉地提醒他一下。
但转念之间,黎初月便又放弃了,叹口气把手机塞回枕下。
明天的演出,她多希望他能来,又希望他是一个人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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